“整栋楼上就你一个活人”,这是我对小胡说的,也是我的真心话。
她差不多是个00后,性格活泼跳脱,整天带我溜到后厨顺黄瓜西红柿吃,跟大厨开玩笑;她还没考上公务员,还在备考,算是合同工,整天自我嘲讽,我也嘲讽她;我过的穷,不开心,也被她嘲讽,我们一起去吃饭,一起打乒乓球;我的事情只告诉她,她的烦恼也跟我说过。
跟她在一起半天,我知道我今天活了半天。不然上一天班,好像跟同事说了半天话,又好像一句话都没说,行尸走肉一天,办公室环境太过死气沉沉了。
一年前我刚来这个所谓“机关”部门的时候,就发现人跟人边界感超强,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,家在哪里住,家里情况,一概不知,聊天也不会触及到,大家随便聊天的时候,都只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,就连喜怒哀乐都只能看到面上演出来的那样,探不到底,更不要说人跟人之间共情了。
工作就是纯工作,自己干自己的,工作分的清清楚楚,你忙成狗,是你的事情,你做不完了,你能力不行,自己想办法。
我办公室里人尚且这样,这栋楼上的人更是见面就点头之交,我很不习惯,就害怕被埋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环境里,果然一年了,我自己差不多也是这样的“活死人”了,上班永远是这一副老样子,秩序,机械,重复,无趣。
我喜欢小胡,她是我这栋楼上能看见的唯一一个“活人”,十几年前我就是她这样的性格,那时候在基层辖区部门,单位里的人也都很鲜活。同龄人一起随便聊天,口无遮拦,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,对谁都不设防。
那时候,谁家在哪里,家里几亩地,地里几头牛,哪个学校毕业的,有没有对象,对象什么情况,大家都清楚,大家都好真诚,谁有什么痛点,是找不到对象,买不起房,还是谁还是合同工,没考上编制,大家都知道,聊天的时候拿捏的度也很好,该嘲讽的嘲讽,该善意避开的都懂得避开;人跟人之间相互关心,工作做不完了,大家一起加班就是了。
我还记得有一次,领导交办一个工作,要把好几本手写的卷宗,转成电子版,那时候没有什么转换软件,全靠手敲,他们陪我一起敲键盘敲了三天。
要是单位长者问,我们更是交代清楚底细,觉得这样才算尊重前辈,一直这样,大家都这样,没有发现什么不良后果,平时前辈亲央我们干点啥,跑的快一点就好了。领导们也都很人性化,也不端架子,我们也没有障碍的,一样乱开玩笑。
现在这是什么情况,是因为是机关单位吗,情商都这么高了,我来了发现人家都没有我那么透明,说多了显得我不懂事,有刻意对我施展好意的,还教我办公室政治,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,还有那些不成文的规则也很多,得慢慢悟。
领导们情商也高,有很多精通研究单位政治生态、玩弄权术的领导,一句话背后很多意思,懂太多了,心也很累。
我有个同事遴选进了市局,我去找她,她感受比我更糟糕,她说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,到了这里更是不能乱说话,同事之间更是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,个个在领导面前得表现,要情商高,要懂事,要闭嘴。
工作形式主义也很强,写材料字斟句酌,对仗工整,签文发文,手续繁琐,领导之间层级分明,要分得清主抓和直接负责,搞不清楚了工作就做不对,做不好了自己反省、内耗,连诉说都不知道对谁说。
办公室环境更压抑,上班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位置上,只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,咳痰不闻,考勤查的也紧,出门十分钟就得报备。
据她说的,整个办公楼就像一个庞大,运转精密的机器,到了这里,自动敛去各种特色,做一个岗位上的螺丝钉就好。
其实,越往上层机关部门走,更强调整体运转效率,规矩多,管理严格,活人气少;也因为级别高,层次高,领导职数多,值得角逐的东西多,人跟人之间,更没有办法诚恳透明了。
有时候在想,如果追逐的那些东西,抹去了属于人的鲜活的气息,还值不值得追逐,意义何在。有时候还真想不管不顾,跟他们展示一下我的低情商。 |